蒋彩虹：齐鲁金秋看大河

原标题：蒋彩虹：齐鲁金秋看大河

来源：水利作家微信公众号

　　从上海出发，抵达德州东已是向晚。

　　一路我都沉思在这次黄河文化主题之旅线路图上，这条中国北部大河，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约古宗列盆地，自西向东分别流经青、川、甘、宁、蒙、陕、晋、豫，最后到达山东，流入渤海。我在上游看到过它的清澈，我在中游感叹过它的磅礴。九曲黄河万里沙，浪淘风簸自天涯。此次我们将要见识的是下游，是它醉汉一般的摆荡后德州人的治黄成就。

　　先行到达的队员全部来自长江流域，接站的同志早早等在出站口，行李被接过，只听得一声连一声热情的问候。

　　迈向齐鲁大地的第一步，让我感觉到脚下土地的踏实与民风。

　　1、鸟之天堂

　　德州地处山东西北、黄河下游冲积平原，历史上境内曾有四次黄河大迁徙，上千次决口。它处环渤海、京津冀、山东半岛及黄河三角洲经济交汇圈区。2016年入选中国地级市民生发展100强，在刚刚过去的10月，她被评为全国双拥模范城。

　　这里有西汉哲学家董仲舒，他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，创建了两千年封建社会以儒学为核心的思想体系；有博学善辩、文采风格卓然一家的滑稽之雄东方朔；有不畏权势、侍才傲物，裸体击鼓骂曹的弥衡；还有书法大家颜真卿，我素知颜体对于后世之影响，尚不知他在贬为平原郡太守时训练兵丁，治械存粮，对治安史之乱有过汗马功劳。

　　休整一夜后，清早往陵城。沿途景色清明，平畴沃野。所见竟与中原无异，经大薛庄，白杨、梧桐、塔松、芦苇，黄红绿灰各呈秋色。林间多鸦雀窝，鸟儿们衔枝结巢，把天伦之乐架在高高的树上，每看到一个鸟窝，总有一种安宁祥和来自心头。

　　过羿之门，穿隔浪坝，映入眼帘的水域烟波浩渺如大海。清波上，滩岸边，成群的水鸟自在嬉游，我惊异于它们的悠闲。

　　这是引水黄河的丁东水库，因位于丁庄乡东部而得名。向来只知峻岭高峡出平湖，洼地建起的平原水库还是第一次见到。黄河，伟大的母亲河，对于我这个从长江边走来的行者，已然用这样一种姿态，向我展示了她的神秘与壮美。

　　西隔坝东首有射日亭，与“羿之门”遥相呼应，后羿射日的传说发源此地，作为生命的基座，十日并出，应是古人对烈日炎炎稼禾枯死的恐怖记忆，才有这样勇敢的想像。

　　水库运行维护中心曹九岗主任介绍，上个世纪末期，黄河断流，连年干旱，百姓吃水困难，经常见到大街小巷人们排队接水的场景。水库决策上马，给百姓带来了福音，千军万马肩挑背扛投身建设，是一场突降的罕见暴风雪让决策者调整思路，实现机械化施工。德州人用市场机制破解了资金难题，用先进工艺解决了平原水库的防渗瓶颈，斥资2.54亿元，从1993年10月30日开工，至1997年10月12日竣工蓄水，五年时间，栉风沐雨，终建成围坝万米、总库容５260万立方米的水库，年调蓄水量1亿立方米。

　　之后，库区相继修建了四条供水管道，与大屯水供水管道联网，黄河水经潘庄引黄干渠、马颊河、小庄沟入库，形成了“四纵三横”的供水网络，供水能力达45万立方米。全市建成平原水库19座，铺设水管2.6万公里，城乡居民同源、同网、同质共饮黄河水。丁冬水库经济社会效益凸显，2017年通过国家级水利工程管理单位验收。

　　两只白天鹅张开翅膀翩然起舞，反嘴鹬单腿立于滩岸小憩，一行苍鹭扶摇而上，还有一种鸟扇动翅膀如蜻蜓匀速点水，我们惊异于鸟儿们美丽的舞姿，禁不住请求师傅停车，不速之客的到来，不知是惊扰了鸟儿们的平静，还是鸟儿们特意为我们表演，只听得“嗖”地一声，栖息在岸边的白秋沙鸭如听到号令，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湖心，画出道道水线，整齐如有素的训练，引来惊呼一片。这里的鸟儿们真幸福啊，那野鸭一只只该是有两斤重吧，没有人类打扰它们，诺大的库区，一个人也没有。走在防波堤上，成团的夜蚊子在眼前飞舞，已是深秋，它们肆无忌惮。在库区工作过的巍仑告诉我，这些壮硕的夜蚊子即使夏天也不咬人。人与自然和谐至此，令人称奇。

　　水库四周的景观树多达6万多株，法桐、白蜡、国槐、垂柳、樱花、枫树，品类繁多。候鸟迁徙季节，成千上万的鸟儿会驻足停留。  

　　水库为二级水源地，禁止行人游玩，据说曾有一位前任德州市委主要领导周日自驾专程来此地，想进库区看看，被门房拦在门外，成为美谈。

　　华能供水泵站见到当班的职工王振东和仝金遥。他们佩戴值班牌，正全神贯注在电子屏前工作，王振东告诉我，这里10名职工2-3天转一次班，每一班8对8，值守24小时。问到是否遇到过危急情况，他憨厚地一笑，说：没有， 这里是水源直供，不能马虎。机房立着主变保护测控屏、电池柜、充馈电柜等。我曾在广东采访粤港供水公司董事长徐叶琴，那时他告诉我，水利系统的第一台计算机是他在美国学习后试用，如今连泵站也用上了电脑监控。

　　在运管中心看到水库俯瞰图，她如碧玉，镶嵌在德州大地，她又像一个聚宝盆，让昔日盐碱地变成了良田沃野。展室挂满了荣誉，每一块奖牌上都凝聚着干部职工的汗水和智慧。小院里有多间活动室，走廊挂着照片，那是一些珍贵的记忆。丁东水库不仅是治黄典范，文明创建工作之精细亦让人侧目，一个水库，竟有曹九岗和潘皋正两位省劳模，他们扎根基层，数十年如一日为水利奉献，为百姓造福。

　　中餐在职工食堂，花骨鱼、翘嘴白、黄河鲤，好一桌鱼宴。鱼是刚刚从水库里打来的。

　　2、故道古桑

　　在青银高速夏津县北，进入黄河故道森林公园颐寿园，古桑树一株株站成奇特风景，沙丘隐隐可见，瘢痕累累的树干沧桑老迈，曲曲虬枝伸向天空，它们等了500年800年甚或1500年与我相遇。

　　风雪雷霆看老了我，我也看老了它们。

　　我分明听见树的诉说。

　　我的惊诧莫名。

　　雨，在这一刻淅淅沥沥下起来。繁华落尽的古桑群直面苍穹，空留一个没有树叶的世界，看上去如此怪异，似乎让人穿越到另一个时空。名“夫妻树”的古桑，比肩并立；“七星北斗”，站成天空星宿阵式；而“福禄寿喜”，四株各守一角，形成一个方圆图形。

　　落队的我，站在一棵千年古桑前不忍前行，我抚摸已经中空的躯干和那些皱巴巴的树皮，如抚摸老祖母苍老的皮肤。空空的树洞里，似乎要从里面走出一尾蛇精来，天地迷蒙，万籁俱静，此时此刻，我才明白什么是地老天荒，什么叫沧海桑田。绕过古桑，陡见林中数堆土包盖着黄纸，像戴一顶小帽。枯桑叶易零，疲客心易惊。那是坟头！

　　惊悸中追上大部队，在“双龙腾飞”前站定，这是两棵1500高龄的古桑，被雷劈倒半边，站立的依然不屈不挠，倒在地上的竟在泥土里重新昴起头来，那浅嫩的颜色，分明是幼发的新枝，雷电、雨雪、霹雳、虹霓，它们坦然以对，依然成活。沉重的枝干被一根乱真的水泥柱托住，这是人类给它们伸出的援手。

　　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敬意。人们用善意与古桑对话，与自然对话；古桑用顽强与黄河对话，与天地对话。

　　这不屈而坚韧的身姿不正是夏津人民千百年来与风沙搏斗的缩影么？

　　夏津百年以上古桑树2万株，遗产范围内遗存1500多亩，被联合国授予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。

　　这种民间传说容易昭贵的树木，此地人称椹树。这里的桑叶不养蚕。蚕上楼时桑叶少，水鸣车处稻苗多。那是江南的桑叶。导游说，由于历史上黄河泛滥成灾，形成的盐碱地和沙丘致使土地贫瘠，桑叶营养不大。桑椹成熟在五月，一棵棵粉白如玉，百姓“撑包晃椹”，一棵树可摘1000来斤。夏津人把椹果做成了多种产品，莓干、果酒、茶、酱，它们杀菌、降糖、降脂、美容。

　　柏树解说法，桑叶能通禅。晚间宴时，桑叶入盏，齿颊间清幽淡雅，果然禅意悠然。

　　森林公园里建有朱国祥纪念馆。

　　我看见346年前的荒原走来了夏津县令，他简车素衣，手摇蒲扇，风沙弥漫了他的双眼，他见路上逃荒的妇孺，躬身拉住一位老翁打听。老翁告诉他此地是“无风三尺土，有风沙满天，关门盖着锅，土饭一起咽。”春天无播，秋来无获，只得逃他乡而去。朱县令仰起头来，夏津的天空瓦蓝高朗，县令又俯身看了看脚下的土地，那里千年的桑椹枝叶繁茂，他长叹一声，此间故地，何徙他乡？朱县令一仰一俯的气势让逃荒的百姓停住了脚步，他划田亩，选树种，造桑林，助农穑。“包袱地”让植桑人倍蓰其利。

　　后县令调任，百姓成群结队哭着拦轿挽留。心系百姓的官员，老百姓永远铭记，他们自发建造三座“朱公祠”，每年春节先拜朱公，后拜祖宗。

　　我在朱县令雕像前深鞠一躬，伫立良久。

　　守馆的老伯说朱县令当时所用的碗叫“木叶盏”，碗上镶着一片桑叶，吃饭时都心系百姓，后将刻着桑叶的碗分发给自己的下属，并写下楹联：

　　懈惰渎职当愧皇粮薪俸，

　　贪墨中饱应惧天理鬼神。

　　令人肃然。

　　牌匾后传来鸟儿的叽喳，守馆的老伯说，这里有很多鸟巢。

　　雨仍在下，出纪念馆，在黄河文化传承馆的黄河变迁模型上，清晰看到华北平原“龙摆尾”留下的五条黄河故道，摆幅巨大，所有故道均无水流。

　　频繁的改道、汛滥，形成的黄土原野为旱作农业提供广袤肥沃松软土地的同时，也形成了盐碱与沙丘，小麦、玉米成为主要粮食，黄河文化经过长期演变，吸收当地文化精华而生生不息，这也许是中华文明历经千年而源远流长之真谛。

　　夏津县水利局原水保办主任、高级工程师许德凯介绍，通过一代又一代的不懈治理，623个沙丘，目前只剩30多个。引黄工程已经改变此地土质，多个森林公园诠释国家水利战略。从漫天风沙到林木葱郁，德州人大无畏与风沙搏斗，走出了一条幸福路。

　　冒雨至德百古镇，这里竟现江南景。戏院雕梁画栋，翘壁飞檐，两顶花轿歇于门前。辽阔的广场有圆形建筑如天坛。晚餐吃到当地特色食品灯笼火烧，据说一斤面粉可做33个；它与300多年的传承做出的“天下第一”德州五香脱骨扒鸡，彰显了德州饮食文化的底蕴。

　　3 、 雨中思源

　　雨，中雨，气温陡降。

　　告别烟雨濛濛的德百古镇，告别黄河故道，告别热情的水利同行，我们驱车往临邑县而去。

　　路边的平房小院葡伏于大地，让人陡生怀旧之情与温暖，相比城市里的摩天水泥楼，它们更具人间烟火气。视野所及，绿漫天涯，哪里还有盐碱地的踪迹！

　　1970年兴建的李家岸灌区已经运行了50年，它与潘庄灌区成为德州经济发展的助推器，灌区从黄河取水，两个取水口相距63公里。

　　德州的引黄灌溉可以追溯到清光绪十七年，已有120多年的历史。1891年，山东巡抚张曜在齐河东北督修一座两孔各5米宽的石料闸，建成之日，百姓惧“其水一石，其泥数斗”的黄患，卧于闸口以死相抗，故未放水即废；民国时山东省亦尝试在红庙处修引黄虹吸工程，后因黄河南泛废除；1956年，山东省在黄河两岸安装钢管虹吸20条引黄灌溉，但因工程不配套，重灌轻排，1961年大涝导致土地盐碱化扩大，只得废渠还耕；1968年，德州发生严重旱灾，全年降雨仅294.5毫米，禾苗枯死，人畜饮水困难，引黄再次被提上议事日程，由此兴建李家岸分洪闸，利用其中6孔作为引水闸，输沙渠、沉沙池等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工程也陆续开工建设。如今，德州引黄进入大发展阶段，目前总干渠长达108公里，改善扩大灌溉面积达321万亩。

　　治黄工程让沉沙由每立方15公斤降为每立方3公斤，得益于小浪底，也得益于引黄长渠及其配套工程。

　　李家岸引黄渠内，两个打渔人身穿橡胶裤站在河中撒网，水流仅及膝盖。我走下河坡，问他们水深，他们说深泓靠对岸，泥沙淤积的河底他们知道界线。年轻后生名崔海瑞，系崔刘村村民，年长者为退休人员，尊姓吴。老伯告诉我说：“现在生活很好，打鱼只为乐，不为生计。”他说：“引黄工程浇灌农田，年年丰收，老百姓安居乐业，过年贴的对联写着‘告别千年苦水，迎来万代甘甜’。横批是‘饮水思源’。” 风雨中他乐呵呵又撒开网，拉起一网惊喜，一条黄河鲤，一尾豆花鱼，都有筷子长。

　　在牛角店闸往下看，引黄渠是地上河，与麦田落差约4米。明朝以前，此地有一条燕地至开封的官道，据说林冲从沧洲雪夜上梁山从此路经过。芳草萋萋的旷野，高大的电视屏正播放着德州引黄成就专题片，闸上的职工说，天气晴朗时，来这里游玩的人很多。

　　过宫家渡槽，见思源亭。我们徒步走上渠首平台，雨中一阵狂风吹来，伞翻成孤杆。我急于看黄河，见与引黄渠垂直的一条河流，以为到了黄河边，前来接我们的齐河同行笑了，这是德州的内河陡骇河，与黄河并行。他们说：不急，要看黄河，跟我们走。

　　齐河是个县城，名气可不小。古城诞生于济水之畔，与济南隔黄河相望。此地为春秋时齐国大夫晏婴采邑之地，故又名晏城。

　　《尔雅.释水》有记：“江、河、淮、济为四渎。四渎者，发源注海者也。”独立入海的四渎之一济水，发源于河南省济源王屋山之上的太乙池，历经河流变迁，后名为大清河。清咸丰五年（1855年），黄河在河南兰阳铜瓦厢决口，口门刷宽达80丈，黄水北泻，夺大清河由利津入渤海，大清河从此成为历史。

　　齐河治水历史悠久，境内沿黄线63公里。2013年，齐河县将倪伦河县域段进行全面治理，并将景区更名为大清河。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发展理念深入人心，民生工程与生态治理，推动了水利工程景观化进程。

　　我们先去参观由齐河水利职工自行制作的德州黄河文化展厅，展厅分五个部分，多角度展示德州治黄70年的不平凡历程，古代民宅风格的大门、用防汛抢险的木桩和麻绳制作的楼梯扶手、大禹治水浮雕、黄河灯带等设计，可谓匠心独运。德州水利职工的智慧与素养，从展厅和一本《水润光影墨香》的书画摄影作品，可以一斑窥全豹。

　　展厅有一尊石磨，置包谷于上，喜庆油然。看到一张照片名抬花杠，乃齐河民俗，据说大姑神（王母娘娘的女儿）爱花，齐河的男女老少便抬着花篮到大姑庙前表演，以报答其驱除旱灾之恩。展板上还介绍，此地有非遗“一勾勾”，系鼓子秧歌演化而成，行当有青衣、花旦、胡生、小生、花丑脸，形式古老，为民间流散艺人演唱，可惜此行形色匆忙，无缘观赏。 

　　穿过“红心一号”纪念园，就到了黄河岸边。我的心陡地跳得厉害，竟如约会的恋人一般，我避开人群，从花坛走道扑向河边。

　　我来了！黄河，我自长江而来，我带着长江雪域高原的清澈带着长江奔腾万里的浩瀚而来！大河滔滔，浩浩荡荡。

　　金秋的雨雾里，黄河，竟归驯如处子，默然流淌。 

　　记得初中时候，读到李白的《将进酒》，开篇第一句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还……”惊异到呆萌，老师声音沉郁，我在卢家口小镇的那间教室第一次想像从天上倾泼一河黄水的气势。

　　万家寨引黄工程的静谧月夜，当我独自俯瞰山壑中的流水，面对一轮满月从东方升起，止不住放声高歌；兰州黄河中山铁桥下，我赤足走过沙滩，捡拾过圆润剔透的鹅卵石；十里龙槽的壶口瀑布，我面对过它的咆哮，泥浆般的河流喷出的水雾打湿过我的襟袍。

　　此时此刻，我仿佛听到高亢激昴的黄河号子，仿佛看到风吼马叫的《黄河大合唱》。啊！此地的黄河，再也不是民族危难时候的大河了！雄浑的大河依然壮之奔泻万里，但绝非悲之生态色衰。“不行春风，难得秋雨”，党中央对黄河流域大保护，大治理的春风吹过，才有黄河生态景观，才使大河成为一条福泽百姓惠及后世的幸福河！

　　雨一直在下，德州年平均降雨量547.5毫米，只相当于我居住的那个长江边的城市荆州的一半。齐河同行说，一秋天干，是长江人为我们的金秋带来了喜雨。

　　冒雨在广场看到大清河巍峨的齐州塔，留连于大清河北岸的“中国第一历史碑廊”。碑刻再现齐河历史发展脉络，许多名人墨宝刻于其上。启功先生题写碑廊名，板桥县令、东坡先生的书法亦在列。

　　天空浩渺，大地素简。唯有一树树红叶和蓬勃的垂柳色艳如画。

　　黄河岸边，风景独好！

　　来源：水利作家微信公众号 蒋彩虹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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