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川古梨园何以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

原标题：什川古梨园何以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

来源：新甘肃客户端

黄河流经皋兰县什川镇古梨园。皋兰县委宣传部供图

一场夏雨之后，空气清新凉爽，驱车从兰州市区沿盐什公路半小时，来到皋兰县什川镇，黄河蜿蜒流淌，环抱田园村落，远山如黛，薄霭笼树，宛如一幅朦胧的水墨画。

得天独厚的自然地理环境，珍稀宝贵的古梨树种质资源，传承千年的农耕智慧，生生不息的乡土文化，孕育了“世界第一古梨园”的绿色奇迹，构建成一个农林复合的农业生态系统，呈现出一部活态的农耕文明史。

水渠引进黄河水滋润古梨园。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新甘肃·甘肃日报记者王朝霞 摄

近日，甘肃皋兰什川古梨园系统、浙江德清淡水珍珠复合养殖系统、福建福鼎白茶文化系统三项遗产系统通过专家评审，正式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。记者追随夏日的清风，走进什川古梨园，探寻这里古梨树与村落居民相融一体、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交相辉映、保护与开发相得益彰的“密码”。

老树新枝共荣共生

来到什川镇北庄树，一条条水渠四通八达，滋养着古梨园。一棵棵梨树参天蔽日，高达10多米。其中，一棵参天梨树高大雄伟，表皮沧桑斑驳，枝干虬髯盘旋，苍劲茂盛，绿冠如盖。

“这是古梨园的树王！”皋兰县古梨园保护中心管护员魏周玉介绍，这棵冬果梨树树龄475年，地围4.2米，树高11米，树冠15米，占地0.33亩，目前树势中庸，年产量稳定在2000斤左右。

树王高大雄伟。

距离树50米处，另一棵古梨树伟岸挺拔，生长健壮，枝青叶茂，气宇轩昂，被村民们誉为“树后”。是一棵软儿梨树，树龄478年，地围4.1米，树高10.1米，树冠13米，占地0.25亩，年产量稳定约1500斤。

“树王、树后还柱了几根拐杖呢！”皋兰县古梨园保护中心副主任韩磊介绍，由于年代久远，村民给树王、树后的主干下竖立砖砌石桩及木干，起到支撑梨树的作用。

这些古梨树经历风霜、饱尝雨雪，依然旺盛繁茂，令人感叹树的丰厚与博大，时光的久远与沧桑。据记载，明嘉靖年间（1522-1566年），兰州段家滩人段续引进水车，汲黄河水灌溉农田，清康熙三十年（1691），什川先民魏作绛、陶之绣从兰州自绘图纸，引进仿制水车十数辆，改变了什川人“看着黄河水、种着旱田地”的局面。

树后树龄已达478年。

什川古梨园面积1.2万亩，核心区3939亩，园中树龄百年以上古梨树9423株，其中，树龄在100至300年的古梨树达6700余株，300年以上的2600余株，平均树龄为280年。作为中国梨属植物的起源地及栽培梨的原产地和主产区，什川古梨园保存着全球数量最大、品质最优的冬果梨和软儿梨古树群。

每一棵古梨树都有“身份证”。但见树上悬挂着兰州市人民政府颁授的“古树名木”牌子和皋兰县人民政府的保护牌。用手机扫一扫上面的二维码，古梨树的编号、中文名、拉丁名、保护级别、管护人责任人等信息一目了然。这是皋兰县古梨园保护中心采取GPS坐标定位方式，对9423株古梨树重新定位，形成“一树一档”的数字档案。

古梨树都有编号。

皋兰县于2014年成立了古梨园保护中心，强化古梨园保护。2018年，《兰州市什川古梨树保护条例》经甘肃省第十三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七次会议批准，于2019年3月1日施行，古梨园步入了规范化、法治化管理。保护中心与农户、农家乐经营管理负责人每年签订管护协议1760余份，明确了双方相关权利义务，规范了古梨树的管护。

精心呵护古梨树，从一株株野生梨树苗开始。步入古梨园保护中心苗圃基地，一株株苗木生机勃勃。“这是梨园自然生发的野生根蘖苗，根系发达、抗旱、抗病、抗盐碱，结果实好，是优质的苗木资源，用于古梨树桥接、嫁接、腹接及濒危古梨树补植补栽。”苗圃管护人员魏万义说。

苗圃管护人员魏万义介绍野生根蘖苗。

村民魏代平家门口，有一棵树龄245年的冬果梨树。“树长斜了，一侧树枝有些变枯。”魏代平扒开梨树主干上枝叶，欣喜地说，“瞧瞧，这是我今年5月初桥接的新苗木，已长出新枝叶了，新苗木将保护老梨树旺盛生长。”

“梨树桥接技术，这就像给人做‘接筋续骨’手术一样。我们把野生根蘖苗移栽到古梨树下，长到一定高度时，进行桥接。选中老树树干合适位置，把老粗皮、细皮刮平，与新苗对接一起，用蜡密封，外面裹上一层塑料，新苗子成活了，生长过程中源源不断为老树输送养分。”魏周玉解释。

老树新枝，随风摇曳。桥接古法技术是梨树常青的奥秘。“这些古梨树不仅生命力顽强，还能通过根蘖萌发与枝条嫁接的方式延续种质，堪称全球梨属植物界的‘活化石’。”中国农科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张卫健认为。

桥接技术将新苗木植入老树干。

近年来，古梨园保护中心建立700平方米的苗圃基地，每年培育优质野生根蘖苗2000多株，对高龄古梨树进行树体支撑和桥接、腹接及嫁接措施，已累计补栽苗木1000余株，桥接嫁接高龄衰弱古梨树120余株，增强了古梨树树势，延续了古梨树寿命。

古法技艺巧夺天工

晌午阳光，穿破云雾，透过浓荫如盖的古梨树群，照得一片片梨叶油绿发亮。新梢嫩枝间，结出一簇簇蚕豆般大小的冬果梨；绿叶掩映处，长着一颗颗鸽子蛋大小的软儿梨，青绿圆实。

“嚓嚓嚓”“唰唰唰”……从密实的梨树上传来剪枝的声音，接二连三有梨子掉落地面。

“天把式”魏生恒在云梯上疏果。

但见纵横交错、苍劲挺拔的枝干间，搭着一根10多米的云梯，高耸入树冠，云梯上是上车村村民魏生恒，他像一位“武林高手”在梨树间“凌空微步”，身体灵活地在云梯的梯杠间顶腿、辫腿、勾腿、挂腿，对树冠及树梢进行疏果、打叶。这般高空惊险作业，唬得树下观看者连呼危险。

“什川云梯由主梯和两根戗杆成，从地面看，主梯点和两根戗杆点形成等腰三角形；从垂面看，主梯和两根戗杆形成三角锥体，锥体的稳定性极高。所以，人在主梯上作业十分安全！”皋兰县古梨园保护中心管护员魏周玉介绍，什川先民在清时期创造出来用于修剪树形、疏花疏果、攀吊果枝、采收梨子的作业农具，由于简便易行、占用梨树空间少，是现代机械工具几乎无法替代的。

魏生恒在云梯上演示。

魏生恒疏果完毕，一溜烟从云梯上下来，他在云梯上演示说，“什川的娃娃自小就会爬云梯，我8岁时就敢上云梯玩，一开始有些害怕，时间一长就习惯了。其实，只要掌握技巧，可用膝盖顶着梯杠、用腿夹稳主梯、用脚钩稳定梯杠，身体就能轻松自如地腾出两只手，钻入树冠中心去剪枝，上到树梢去摘果。”

梨农们在林窗中灵活挪动，是力量与平衡的精妙结合。云梯使用者在当地有一个响亮的称号——“天把式”。因云梯有惊险玄妙，高入云端之感，“天把式”的意思是在天上耍把式，特指能在云梯上轻松自如完成修剪、吊枝、采收等各种作业，又具有自我安全防范技能的人。

2008年6月13日，“天把式”技艺被正式列入甘肃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并在当地也确定了“天把式”传承人。魏生恒是金城魏氏“天把式”第21代传承人。

梨农在维修加固云梯。

吊枝是“天把式”技艺中难度最大的工作。每年秋季，梨子缀满枝头，压得树体弯弯欲折时，梨农们在树冠中心竖立一根长松木杆，杆尖上拴上数根麻绳，按伞状形式打开每根粗绳，利用云梯作业将结果多的主枝吊起，再用马莲绳将结果小枝吊起，系于粗绳之上，这样减轻了果树的负荷，还让果品光照充分。

除了“天把式”，古梨园延续传承着千年的农耕智慧及其知识体系，总结出一整套顺应自然的病虫害防控技艺，如春季掸花，用长竿敲打花枝，震落过多花朵及虫卵；夏季堆沙，梨树主干下部堆一圈细沙，害虫爬向沙堆，随沙粒往下滚；秋季抹泥，枝干上抹一层白土和成的稀泥，封住树皮缝里的虫卵；冬季刮皮，刮掉主干和粗枝上翘起的粗皮，将窝藏的害虫和虫卵“一窝端”。这些看似简单的土办法，却是几百年实践积累的自然病虫害防治体系和古梨树复壮秘诀。

梨树下堆沙防止病虫害。

现代绿色防控技术，也充分运用在古梨园病虫害防治中。“秋天梨树落叶后、春季开花前，我们用石硫合剂进行清园，无污染、无残留，有效杀死病虫及虫卵；用物理防虫办法，挂黄板和杀虫灯，粘住成虫，用电网击落成虫；还采取生物防治办法，树上悬挂迷向胶条，有效防止梨小实心虫繁殖，引进天敌捕食螨、七星瓢虫、赤眼蜂等益虫，以虫制虫，实现了病虫害的绿色防控，生产出绿色、有机的梨果。”兰州市农业科技研究推广中心果树站站长张文利研究员介绍。

踏入梨园，脚下的黄土土质松软，树体间隔广阔，一方方豆荚碧绿，一簇簇辣椒破土出苗，一株株玉米齐刷刷舒展叶子。梨园通过农林复合等间套作种植，园内共存着近20种农作物，栖息着20多种昆虫杂草，孕育着350种细菌和460种真菌，实现了农业生产与自然生态和谐共存的生态系统。

张文利介绍现代绿色防控技术。

乡韵乡愁生生不息

“万亩梨园，尽在什川，历史悠久，世界罕见。玉绿葱葱万亩园，鱼翻池塘柳垂岸……”伴随悠扬的曲韵，兰州鼓子的苍劲唱腔穿行在百年梨园间，高亢处如黄河激浪拍岸，低回时若梨花翩然落地。

兰州鼓子传入什川已有130年之久，于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，曲牌丰富，唱腔优美，按兰州方言行腔，乡土气息浓厚。现年70岁的魏周江手执三弦，饱含深情地演奏，村民李忠贤拉奏二胡、魏周举敲击扬琴伴奏，几位妇女边摇鼓子梆子边演唱。

“演奏者的三弦的共鸣箱，多选用古梨木精制，这暗藏玄机的选材，让每段旋律都浸透着梨园的百年沉香。”皋兰县文旅局工作人员杨涛介绍，兰州鼓子是民间曲艺，什川群众能弹会唱者很多，鼓子的梆子声应和着古梨树的年轮生长，在传承与创新中永葆生机。

古梨园兰州鼓子表演。

古梨园传承着以兰州鼓子为特色的民俗文化，来自梨园农耕文明的“太平鼓”“铁芯子”“社火”等传统表演艺术至今仍在节庆活动中大放异彩，这些传统文化通过农文旅融合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
梨在村中，村在梨园，古梨园与当地民居生活，融合成独特的人文景观。上车村梨农魏周言经营了12亩梨园，园内梨树生机勃勃，梨子稠密地挂满枝头，摆放了云梯、石磨、风车等研学用具。他还收集了铡草刀、犁、耙、耧、风车等124种老农具，以及旧家什、电器、工具等，开办了古梨园农耕博物馆。

农耕博物馆里的旧农具。

魏周言说，“每年梨子收入约六七万元，近年我主要做些研学，城里的孩子都没见过这些老古董，他们来了觉得新鲜，一个个乐滋滋地学习‘天把式’，学习耕地、种菜、推磨、挑染，我这梨园每次少100多人，多则三五百人，每年研学旅游收入两三万元。”

下台阶走进魏周言家的土果窖，一股清凉的气息，铺有鹅卵石的窖底，还存放着一筐去年9月采摘的冬果梨，果体饱满，果表湿润，果色鲜亮。“冷空气从窑口一侧入窖底，鹅卵石的窖底推动热空气自然上升，从窖窗排出窖外，所以能存贮保鲜果品六七个月。”魏周言解释。

魏周言家的土果窖。

“5月26日晚，来观看我们表演的有三四百人，这里不仅有传统民间艺术，还请了省曲艺团、敦煌艺术团的文艺表演，带动了‘甘味’农产品直播带货，仅在梨花节期间销售4000多单。”什景庄园负责人吕喜东介绍，庄园流转土地52亩，秋冬购销梨子，春夏经营梨园，年购销梨子20万斤，带动43户村民就近务工就业。

而在皋兰百璐通瓜果专业合作社，“小魏哥”魏永波返乡创业，深加工各类梨产品风生水起。“我开过出租，做过物流，但心心念念的还是家乡的古梨园。我注册了‘小魏哥’商标，开发小吊梨汤、热冬果罐头、梨膏等各类深加工产品，到日本、泰国、新加坡及国内大城市推介产品，越来越有信心，因为梨的原产地在中国，而什川古梨园独一无二，软儿梨被评定为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。”魏永波坦言。

皋兰百璐通瓜果专业合作社理事长魏永波展示梨产品。

什川镇按照“农户+合作社+公司+协会”模式，农户管护、种植好梨树，合作社提供农资与技术服务，公司统一加工销售，协会打造“什川软儿梨”“什川冬果梨”等“甘味”品牌。百璐通合作社2024年销售额达1100万元，带动100多户农户增收，为村集体分红16.2万元。

据悉，什川古梨园按照“农业+文化+旅游”的发展模式，将民俗与农耕主题展览馆，研学旅游基地，采摘体验园等相结合，通过举办春赏花、夏露营、秋采摘、冬戏雪的特色文旅活动，每年吸引游客超90万人次，带动什川旅游经济收入9000万元以上。

古梨园的雕塑。

黄河岸边，生态史诗。什川古梨树，深深扎进新时代的土壤，在传承与创新中永葆生机。

甘肃新闻

闪电新闻专栏

作者：王朝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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