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夏津老豆腐

清晨的夏津街头，豆浆的热气裹着晨光漫过街角，飘进鼻腔的咸香，却总带着几分陌生。玻璃门上“高唐老豆腐”的红漆字，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晕，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夏津人心里发堵——好好的县城，竟被邻县的味道悄悄“占领”了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夏津，老豆腐摊是街头最鲜活的烟火。那时没有固定门面，几根竹竿支起蓝白条纹的帆布棚，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啦作响，反倒成了最醒目的招牌。卖老豆腐的大爷，总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粗瓷大碗往木桌上一墩，铁勺在卤锅里“哐当”一响，淀粉勾稠的卤汁，便裹着嫩滑的豆腐脑滑进碗中。

那卤子是真讲究，用整鸡慢火吊煮数小时，表面浮着一层清亮的薄油，盛在碗里稠得能稳稳挂住勺沿。撒上鲜灵的香菜、淋一勺秘制花椒油，最后再浇一匙黑棉油提香，单是瞧着这模样，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
那时的早点摊，老豆腐旁必配刚出炉的签子馍馍。馍馍以发面揉制，用竹签串起蒸熟，咬一口松软筋道，满口淡淡的面香绕舌。再剥两个白煮蛋泡进卤汁里，吸足了卤香与豆香，一口下去，蛋鲜、豆嫩、卤醇交织相融，那滋味，时至今日想起，仍觉满口生津，馋意难平。

后来我外出求学、谋生，一晃便是数十年。每次回老家，心头最惦念的，仍是这一口夏津老豆腐，可次次寻味，终究失望而归。街头的早点摊越开越多，挂着“夏津老豆腐”招牌的，却寥寥无几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家接一家的高唐老豆腐。

高唐老豆腐与夏津老豆腐，模样相似，滋味却天差地别。高唐老豆腐的卤子，是酱油、淀粉混着香料熬制，色深味咸，还带着几分甜腻，汤汁清稀，全无夏津老豆腐卤汁的醇厚浓稠。配料也极简，只有香菜、与辣椒油，少了花椒油的清冽奇香，总觉齁咸，少了夏津老豆腐独有的魂。我试过几回，终究喝不惯，怎么也品不出儿时的那份醇厚与妥帖。

前几年，我在德百温泉暂住，偶然在后屯街上撞见一家夏津老豆腐店。店主是位中年汉子，说自己师从西关小学旁的老师傅，那老师傅做了一辈子老豆腐，是夏津远近闻名的老手艺人。我忙点上一碗，看着碗中熟悉的稠卤，鼻尖萦绕起久违的花椒油香，眼眶瞬间发热，差点落下泪来。

一口下肚，正是刻在骨子里的儿时味道：豆腐脑嫩如凝脂，卤汁醇厚绵长，签子馍馍也依旧松软筋道。我一口气喝了两碗，积攒了数十年的思念，总算有了妥帖的安放之处。

可惜好景不长，没过多久，这家店便悄然关了门。问及邻居，只叹这几年经济不景气，生意难做，店主夫妇只得远赴外地打工谋生。从那以后，后屯街上的老豆腐店，也尽数换成了高唐老豆腐。偶有一家挂着“夏津老豆腐”的招牌，声称沿用淀粉卤子，可我尝过之后，滋味相去甚远，终究寻不回记忆里的味道。

如今每次回老家，我总要到街头的早点摊走走转转，满心期盼能再寻到一家正宗的夏津老豆腐店，可次次满怀希冀而去，满心失落而归。望着满街的高唐老豆腐，心底空落落的，像被抽走了一块最柔软的念想。

我深知，时代滚滚向前，口味也在悄然更迭，或许年轻人本就偏爱高唐老豆腐的滋味，可我始终执拗地觉得，夏津老豆腐不该就这般无声消散。它从来不只是一碗暖胃的吃食，更是一段刻在味蕾上的童年记忆，一缕绕在心间的故土乡愁，是我们这代夏津人，藏在骨血里对童年、对家乡最深沉的眷恋与惦念。

我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喝到那碗心心念念的夏津老豆腐，只盼有一日，重回故土夏津，能在街头望见那熟悉的帆布棚，听见铁勺撞卤锅的清脆“哐当”声，鼻尖萦绕起浓郁的花椒油香，再捧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夏津老豆腐。让这熟悉的滋味，温柔安放我半生的乡愁，也让那些被时光冲淡的童年烟火，重新滚烫如初。

通讯员 刘宝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