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丨厉彦林
结婚是人生大事,婚礼是最精彩的人生华章。
中国人讲究婚仪,诸多礼数中,要数“改口”的分量最重,即新娘对公公婆婆、新郎对岳父岳母的称呼,要从之前的“叔叔阿姨”改叫为“爸爸妈妈”。这一声呼唤,将两个原本平行的家庭,轻轻牵连到一起。从此之后,夫妻双方的“你家”“我家”都成了“咱家”。这不仅是称谓的更改,更像在亲友见证下立下的一纸百年契约,将两个没有血缘的家庭系成世代相守的亲家。
《礼记》曰:“将合二姓之好,上以事宗庙,而下以继后世也。”原来因生产力水平低下、信息闭塞、男女交往受限,自然形成了尊崇“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”的婚姻观念与习惯。因不尊重当事人的意愿,自由恋爱被扼杀,许多人一生忍受着“盲婚哑嫁”“凑合着过”的痛苦。因而戏台上最让听众动心的是那些流转传唱千万遍的爱情故事,像绣楼深锁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对婚事不情愿,父母却一心攀附权贵;女儿早已心有所属,父母却执意拆散他们认为不合适的姻缘……这类情节虽不乏戏说和夸张,但在锣鼓声与悲欢曲调中,隐隐照见了现实悲痛的一角和婚姻枷锁下寒心的真实泪光。
相较而言,现代婚礼上的“改口”仪式,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意义。婚礼上,新娘望着对面公公、婆婆期盼的眼神,“爸妈”的称谓虽然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,话到了嘴边却感觉突然沉重起来。新郎也同样如此。站在岳父、岳母面前,头脑清醒地知道,叫过这一声“爸妈”之后,自己肩上便多了一份责任与义务。新婚夫妇互相“改口”的瞬间,象征着两个独立的男女真正融合为一个新家庭,交织着陌生、羞涩和承诺的重量,还有一种自主自愿选择亲人的幸福感和跨越家庭与血缘的认同感。对双方父母而言,多了一个儿子或女儿,这是一种相互接纳和融入的家庭仪式。
我的家乡沂蒙山区,群山环抱,交通相对闭塞,与外界联络沟通少,可老百姓更重诚守诺,儿女婚姻的大事主要靠父母张罗。当一桩婚事将近时,往往先请先生排排属相和生辰,看是不是命相相合,也叫“合八字”。这并非全然是旧俗的桎梏,更像是父母为儿女前程,向命运发出的一份虔诚问询,提前预防和破解子女的婚姻风险。在媒人的穿引下,双方家长约定见面,为子女订婚约、商婚期,叫“问口”。男方备下的薄礼与礼金,不在贵重,而在其承载的承诺与诚意。“问口”之后,婚姻得到双方家长和家庭的许可,便可着手筹备结婚事宜,只待良辰吉日。
在婚礼上,最动人心魄的,莫过于新婚夫妇那一声对彼此父母的“改口”。这简单的称谓转变,是夫妻情感融合的最终仪式,更是毫无血缘的两个人自愿选择成为一家人的最郑重的生命契约。
1985年春节前,我与妻子在沂蒙山区老家成了亲。
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,结婚证制作得也很简朴,喜宴上提倡以茶代酒。虽有“改口”的环节,却不兴发红包。有些单位职工结婚,体面的贺礼还是一套《毛选》和一对印着红字的搪瓷缸。
我家在农村,婚事办得简单,没有太多的讲究和礼数。堂屋正中的毛主席像下方,贴着红纸剪的“囍”字,这是最重要的标志。妻子进门时,院子外边放鞭炮,我在院子里抛撒糖块,让大家去抢,送行的贵宾到单独的喜宴桌上喝茶休息。我和妻子有“三鞠躬”仪式,即向领袖像鞠躬,向父母鞠躬,夫妻对拜,接着敬改口茶,吃饺子,夫妻喝交杯酒。晌午前妻子完成对公公、公婆称呼的转变,接着开席喝喜酒。
我妻子双手从平口的枣木条盘里捧起第一碗茶,递给我爹。“爹,请喝茶。”我爹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碗茶牢牢端在手里。
妻子接着又捧起第二碗茶,递给我娘。“娘,请喝茶。”“哎!好孩子!”娘的声音有意猛地拔高了几度,带着骄傲和高兴,还有不易察觉的哽咽。她高兴地接过茶碗,目光却久久停在儿媳脸上,笑着将茶一饮而尽,仿佛饮下了一份迟来的圆满。
“儿媳妇进了门,咱就是一家人了,啥事也甭客气。”娘嘱咐着,眼睛笑成一条缝。
我知道那声“爹娘”,如同一缕破云而出的阳光,瞬间点亮了家人积攒已久的期盼,驱散了寒冬满屋的寒意。
按当地风俗,结婚第三天,新娘要回娘家。当时,我岳父、岳母住在大山公社厉家寨中学,住的是有院墙的平房。因为那时结婚前双方父母没有集中见面的机会,也没有任何规范的仪式,“改口”就确定在妻子回娘家探亲的宴席上,因此我既期待又紧张。
对妻子第一次回娘家,父母很重视,尽最大努力往高档里准备礼品。他们精心准备了两块作为见面礼的猪肉,每块都是长条状,重五斤,切割得整齐划一、方方正正。这不仅仅是普通的猪肉,还是承载着传统习俗、隆重敬意和对新婚夫妻美好祝福的一份厚礼。
“十里不同俗”,沂蒙山区各地习俗也有差异。我老家这地方,五斤猪肉为一“刀”,称“二色礼”。这一“刀”特指从猪身上整齐地切下的一块重五斤的猪肉,通常是带肋骨的长条肉,肥瘦相间,形状规整,显得大方、体面。而且必须是一刀切下来,中间不能断开,预示着婚姻顺顺利利、圆圆满满。当然,五斤的重量也象征着“五福临门”,是个吉祥的数字。这五斤长条猪肉,再搭配上一捆粗细均匀的地瓜粉条,寓意婚姻“长长久久”。这礼物是最重要、最有代表性的。
为体现重视和“十全十美”的愿望,父母给我们准备了双份“二色礼”,还有自家养的两只处理好的大公鸡、两条红烟盒的“宏图”牌香烟以及点心、糖块等,算下来超过了“十色礼”。在当时的乡下,这已是倾其所有、最高规格的礼品和礼数了。
那是腊月里一个晴冷的早晨,口里呵出的气能瞬间凝成白雾。我和妻子一人一辆自行车,车把和车梁上还系着红布条。礼物主要捆挷在我骑的大“金鹿”牌自行车后座上,像个小山包一样。这不仅是沉甸甸的礼物,更是父母持久的操劳和全家人的期盼。走出村口,放眼望去,山岭、河沟、田野都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白雪,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寒风像小刀似的刮在脸上,心里却没有寒意。车轮碾过路上的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其实路上并不寂寞,置办年货或走亲访友的乡亲,裹着厚棉衣,或推着手推车,或挑着担,偶尔也有骑上自行车的。虽然我们时而打着招呼,但因担心路滑,手始终不敢离开自行车的车把。

我们谈婚论嫁的那个年代,时兴子女接父母的班出来工作,其实各个家庭权衡来权衡去,接班的基本都是男孩。在县城,男青年多,有正式工作的女职工非常少。因而,男青年谈对象,找个有正式工作的女职工是很难的,有许多人只好回农村找对象。我妻子在县城有正式工作,她父母也都有正式工作,家庭条件非常好。我知道,岳父、岳母对我妻子宠爱有加,拿她当“掌上明珠”,妻子嫁给我相当于我夺走了她家的“宝贝”,岳父、岳母有些不忍心也实属正常。这份不舍,我全然懂得,也深深敬重。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妻子在娘家时被父母万般呵护,无忧无虑地健康成长的模样。我娶走了她,就等于娶走了岳父、岳母半生的心血与期望。而我,即将成为接过这份守护之责的人,内心除了幸福,更充盈着沉甸甸的感念。我反复思忖着“改口”的那个瞬间——该在何时开口最为恰当?敬茶的那一刹那,还是敬酒的时候?语气应该怎么掌握?声音太大会不会显得鲁莽?声音太小会不会显得不真诚?这种仪式感带来的压力,让我心跳悄然加快,连手掌心都渗出了细微的汗。
我也深知,岳父、岳母心头最重的牵挂,无非是女儿一生的安稳、幸福。而我这位即将融入这个家的“新人”,正是要郑重接过这份责任,自愿成为她身后那棵遮风挡雨的树,为她撑起一片蓝天。今天,我将以新女婿的身份,正式融入这个家庭,开好这个头,让岳父、岳母放心。想到这里,我心底仿佛照进一片温煦的光,坦然了许多,脚步也坚定起来。
赶到妻子家时,已近午时。我原计划在席间郑重敬茶改口,将“爸妈”二字在仪式中唤出。谁知刚踏进小院,岳父、岳母便迎了上来,岳父顺手接过我提的礼品,岳母笑着直接唤我的名字,那语调亲切自然,就像呼唤自家孩子一样。
就在那一瞬间,我所有预设的紧张与不安悄然消散。我望望他们,那声“爸妈”竟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。那声音自然得像溪水流过山涧,顺畅得如同早已在心底叫过百遍。
餐桌前坐得满满当当的。爷爷、奶奶坐在上首,岳父、岳母挨着他们,二叔、哥哥、嫂子、弟弟、妹妹围坐了一圈,暖意融融的。席间并无过多言语,唯有岳母不时轻声叮嘱,“尝尝这个”“多吃点”,将菜肴夹到我碗中。我起身向长辈们一一敬酒,在杯盏轻碰间,感受到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。我忽然懂得,最深的接纳,往往并非喧哗的锣鼓,而是饭桌上温暖的关照,与那句“要常回家”的朴素约定。
家里添人口是大事。饭后,岳父请的照相师傅已候在院中。我们全家到宿舍东侧那棵高大的塔松前,定格下一张无比珍贵的全家福。镁光灯闪烁的刹那,也为我生命中这崭新的一章,落下了温暖而庄重的注脚。
到2013年腊月,我儿子结婚时,我们跟随时代脚步,新事新办,一切从简。为让孩子尊重和珍惜婚姻,组织了一个隆重又简约的结婚仪式,现场嘉宾只限于爷爷辈、父辈、姑舅辈的人,“改口”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环节。按济南的规矩,新媳妇跨火盆后,跪敬公婆茶水,就是“改口”仪式。火盆里火焰正旺,司仪声音洪亮地喊着“新娘子,跨火盆,日子红红火火——”新媳妇在大家的注视下,微微提起裙摆,稳稳地跨了过去。
跨过火盆,便是最重要的“改口”环节了。大堂正中是四把带扶手的榆木椅,分成两组,背后挂一张象征长寿与忠贞的松鹤画轴。我和妻子坐在左侧,亲家两口在右侧,儿媳妇由我儿子领着走到我们面前,丝毫不犹豫地半跪在早备好的红布垫上。那一刻,屋里格外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仪式上。整个流程庄重而顺畅,婚礼女管家用红漆托盘稳稳地端上两盏盖碗茶,送到儿媳妇面前,儿媳妇先双手捧起一盏,举过眉顶,声音清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对我说道:“爸爸,您喝茶。”
“哎!好,好!”我赶忙接过,碗是温的,茶是香的,心里是滚烫的。我轻轻抿了一口,那茶水仿佛一直甜到了心底。
接着,儿媳妇又端起第二盏茶,面向婆婆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真诚,大声喊道:“妈,您喝茶。”
这一声“妈”,叫得我妻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盼这一天,已盼很久了。她一边连声应着“哎!好孩子”,一边颤着手去接茶。刚抿了一小口,她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大红信封。
“孩子,”妻子拉过儿媳的手,将信封稳稳地放在她掌心,“这是爸妈的奖励,咱家万里挑一的好媳妇!”
这信封里,装着崭新的10001元的“改口费”,寄托“万里挑一”的美好寓意。
当儿子改口称亲家公、亲家母“爸爸”“妈妈”时,我的心头五味杂陈,喜悦与不舍像交织的暖流与暗涌,在心底层层散开。虽早有心理准备,还是感觉怅然若失。
儿子牙牙学语时学会的第一个音节,喊出的“爸爸”“妈妈”是何等稚嫩清脆。如今,这声呼唤却稳稳地赠予了另一对父母。两个时空的声音仿佛在此刻交叠混淆:一声是萦绕耳畔多年奶声奶气的童音,一声是眼前沉稳坚定的成人宣告。
我的耳畔出现短暂轰鸣,心头一酸,视线有些模糊,用力控制着不眨眼睛,但微笑中却涌动一缕温热的酸楚。我明白,这并不是失去,而是一场庄重的交接。我们曾悉心守护的小幼苗,如今肩头上增添了责任,已长成有能力庇护另一个家庭的大树。
爱是人性本能。爱情从不是一个人的事,而是两个相爱的人共同确立的亲密关系,它还直接决定和影响着两个家庭、两个家族的关系。婚后,夫妻双方会逐渐融入彼此的家庭,并沿用对方的亲属称谓,基本不变。
正如生物学家所观察到的,绝大多数鸟儿,都是鸟爸爸、鸟妈妈一起承担筑巢、孵卵、育雏的工作。在孵卵期,通常是一只亲鸟留在巢中,而另一只出去觅食或者负责警戒,过段时间“换班”。人类的哺育,不像鸟儿离巢便各自分飞,倒更像老家的凌霄。父母是承接风雨的主干,祖辈与外祖辈则是深扎四方的根系,源源不断地将岁月的养分向上输送。而那个新降生的小生命,便是在这层层叠叠的庇护供养下,探出的最鲜嫩的那枝新芽、花苞。按中国人的传统,举行结婚仪式“改口”以后,夫妻双方各自有了四位长辈的呵护。当婴儿降生,父母自然要承担起呵护教育责任。环绕婴儿的,是一张由至亲至爱共同织就的更为稠密和坚韧的守护之网。这份用爱编织而成的代际接力能力,让人类的传承超越了本能的协作,成为一种温暖心灵的文明奇迹。
我们常说,“改口”承接的是血脉亲情的融合与延续。我一位好朋友李先生,女儿在国外找了女婿,洋女婿在婚礼上将往日对二老的直呼其名,改成了“李叔”“李婶”。老李夫妇嘴上爽快答应着,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,缺少“一个女婿半个儿”的亲昵。此种做法若在国内,会被视为“不懂礼数”;而在跨文化的场景下,它更凸显出姓名与称谓之间那层源于文化根基的、更为复杂的情感隔阂。
近代以来,我们与世界相遇,始于老祖宅的大门被列强不由分说地撞开。从最初不得不“仰视”闯入者,到积攒了些家底后终于“平视”,这种心态的调适,恰如一次漫长而艰难的“改口”。它不同于新婚夫妇在婚礼仪式上那声甜蜜的改口,却同样关乎一个根本性问题:我们究竟如何评判和安放自我,并与他人相处?当真正有了实力、定力与自知、自信后,不再需要仰视的惶恐,也无须俯视的虚张,只须不卑不亢、坦然平视,既能与八方来客平起平坐,又不吝于赞美他人的长处,也敢从容展示自家之宝。
再回归家庭内部,磨合与摩擦本是婚姻的常态。仔细观察爱情的纹理、逻辑和轨迹,还会有痛苦、心酸和苦涩,甚至面临生死考验。现在物质生活条件好了,为什么许多夫妻之间反而更容易恶语相向?为什么由原来想早回家变成想早一点离开家?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,家庭矛盾的背后往往是一堆问题,这与家庭结构的深层变迁有关。传统中国家庭人口多、数代同堂,强调集体意识与互相依存,成员间也需要习惯于包容奉献。而当代年轻人多为独生子女,更强调独立自我与个人边界,有时这会导致夫妻间不尊重个性成长、边界模糊、控制欲强、沟通不畅甚至相互内耗。若再遇上一些长辈催婚、催生,极易被年轻一代视为对个人权利的冒犯。由此可见,“改口”必须“改心”,新时代的家庭关系,需要在“我们”的共同体意识与“我”的个体价值之间,寻找到健康的、彼此接受的平衡点。既不能退回过分强调奉献牺牲、压抑个性的家庭“集体主义”,也不能倒向孤立、疏离的“完全自我”,应齐心协力地书写好新的家庭答卷。
当年我们夫妻俩“改口”称呼的爸妈,经过近四十年的相处,最终都像亲爸亲妈一样,血肉相连,不分彼此。如今他们都已离开我们,去了天国,想起来时常热泪洗面。当经历人生风雨与磨难后,才真正领悟人生的真谛:结婚时改口的那声“爸妈”,不是唇齿间简单的生涩符号,而是血缘亲情的构成要件,是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担当。“咱爸”“咱妈”的离世,让我的心灵世界永久性地塌陷了半边,严重倾斜。滚烫的泪水,既有无穷的伤痛和苦楚,更多是无限的感恩与刻骨的怀念。
婚礼上那声“爸妈”,对应的从不是天生的亲人,而是我们亲手选定的家人。是身份的定位,是亲情的缔约,是命运交握时郑重的诺言。在漫长岁月里,千万次自然而然喊的“爸妈”,化作了晨起的一碗热粥,病榻前悄然握住的手,灯下闲话家常的笑语,深夜里那盏为你而留的灯……所有这些细密如织的日常,都是那纸契约的延续,让两支独立的血脉,同乘一艘叫作“家”的命运方舟,共度人生的冷暖春秋。
赶 喜
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老家沂蒙山区的婚事热闹,有一半是“赶喜”烘托的。这风俗就是些口齿伶俐的乞讨人,趁人家迎亲嫁女,以贺喜的名义,上演一出夹带着锣鼓与唱词的文明乞讨行为。这是喜事的画外音,更是民间智慧为生活点缀的一笔暖色。
我至今还记得他们的模样,多是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,肩膀上搭着个长时间未洗、有些脏乎乎的布褡裢,工具就是一张嘴和一副竹板。他并不硬闯,只站在喜主家大门口,或是人声鼎沸的院墙边。时机拿捏得很准,正当新娘入门,喜庆气氛最浓的一刹那,只见他手一扬,竹子做的“呱嗒板”便呱嗒呱嗒地响起来,清脆而有节奏,或用一双筷子,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手中的粗瓷碗口。紧接着,他那或沙哑或高亢的唱腔响起,唱词便随之流淌出来:
朝里望,朝里望,
一望望到影壁墙;
影壁墙后梧桐树,
梧桐树上落凤凰;
公的点头母的叫,
一唱一和拜花堂;
拜花堂,入洞房,
洞房里面卧鸳鸯;
北头睡的状元爹,
南头睡的状元娘;
今见麒麟送子忙,
明年遇上状元郎……
听到如此这般贴心的吉利话,管事的赶忙将白面馍馍、米饭、点心,乃至一碗肉菜端出来,放进他的褡裢里。若遇上阔气的人家,还会敬上一包烟,端上一杯喜酒。这时的“赶喜”人,也往往使出他的“拿手好戏”,不慌不忙地从那万能的褡裢里掏出一截鞭炮,用烟头点燃。大家知道,那不过是一盘鞭拆成了两三截,但就在那噼里啪啦的脆响猛然炸开的瞬间,一种“喜上加喜”的惊喜感还是在人群中弥漫开来。到了这个份上,喜主家也乐于凑个圆满,必定再给些喜钱。这不是施舍,而是一场心照不宣、增添“喜气”的公平互换。
如今,这样的场景在沂蒙山区也近乎绝迹了。人们生活富足了,“要饭的”这个词也落入了历史尘埃。婚礼也大都搬进了酒店、饭店,有了专业的司仪和音响,一切都很现代,光鲜亮丽,却也少了那份沾着泥土,粗粝而蓬勃的生气。那一声声呱嗒板响,敲打出我们再也回不去,热闹却又温存的故乡。
2025年国庆前夕,我专程赶回莒南县城,参加二妹妹家外甥的婚礼。亲戚家有喜事,说什么也得回去贺喜,共享这份浓浓的喜气。新娘子预计九点到,我和妻子早早换上盛装,赶到二妹家宿舍楼下等候,第一时间见证新人进门。

二妹家在宿舍门口搭起了喜庆的拱门和帐篷。二妹妹和妹夫天不亮就忙起来了,脚不沾地地招呼宾客、安排座位、递烟分糖,处理各种突发状况。他们脸上挂着汗珠,眼里却闪着光,那高兴混杂着辛苦、焦灼与幸福。
吉时将至,天公竟飘下细密的雨丝。这雨来得正好,立刻让人想起老家那句趣谈,“小时候啃鸡头,娶媳妇下雨”。我笑着打趣:“莫不是咱外甥小时候偷啃鸡头了?”一句话逗得众亲友哈哈大笑。细雨沾衣不湿,反而给喜庆的日子添了几分诗意。妻子插话:“这喜雨来得巧,是不是也来‘赶喜’?”
新媳妇乘坐的挂着红绸布的婚车进院了,迎亲的亲朋按原来的设计顺手点响了鞭炮。“贺喜喽,贺喜喽”,两位“赶喜”的汉子迅速拿出了一副贺喜的红对联。这一波热闹刚告一段落,另一支“赶喜”队伍如一支埋伏已久的奇兵,骤然从看热闹的人海里冲了出来。
这十位中老年妇女,岁月的风霜在她们脸上刻下沟痕,却丝毫未能熄灭她们眼中那团灼热的火苗。她们身着平日里绝不敢穿的衣裳——绸缎面料,颜色是饱和度拉到极值的正红、明黄、翠绿、宝蓝,上面印满大朵牡丹与展翅凤凰。这身打扮不仅时尚,更像一种原始生命力的勃发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、非要把喜庆燃烧到最旺的泼辣劲儿。
领头的老太太一个眼神,她们便亮开嗓子。先是一曲《结婚啦》,嗓音带着泥土的沙哑与阳光的敞亮,紧接着,《喜洋洋》的曲调裹着浓烈的沂蒙山风扑面而来:
太阳出来喜洋洋,
主家今天娶新娘;
主家办事真排场,
八方宾客笑声爽!
喜洋洋来喜洋洋!
喜——洋——洋!
她们围着车头、车门,一边有节奏地舞动身体,一边反复吟唱歌词,将婚车紧紧围住,不让新娘子下车。这分明是一场富有沂蒙山乡土气息,色彩最艳丽、感情最质朴、祝福最直白的喜庆风暴。歌声一遍遍重复,直白、质朴,却有着攻城拔寨般的力量,硬是构筑起一道热情洋溢的屏障,让新娘子一时半刻下不了婚车。
院内的宾客被吸引过来,街坊邻居也出来沾喜气,站在远处笑着观看这动人的一幕,无人阻拦,因为这本身就是“规矩”的一部分,是“喜闹”,是必经的程序,是对新娘子的一种另类的“重视”和“挽留”。
那群“赶喜”人正围拢在鞭炮未散的青烟里,身影在缭绕的烟雾中晃动,看不真切。他们扭动着身体,与其说是跳舞,不如说是一场尽情的肢体挥洒——动作虽无章法,却格外卖力,手臂张扬地伸展,步态笨拙而殷勤,透着一股淳朴的、只为讨一份喜气的热烈。
原来,“赶喜”队带头的妇女正与婚礼司仪低声商议。二妹夫见状,忙笑着走上前去,好话解围:“喜事欢迎赶喜的,新人回家最要紧,喜钱咱往高了给!”司仪便顺势取出几个红包,递到那妇女手中。
那妇女接过红包,当面点清数目,随即抱拳一拱,亮开嗓子喊出一连串“百年好合、早生贵子、白头到老”的吉祥话,声音清脆如炸裂的喜炮。说罢,她深鞠一躬,回身朝舞队一扬手,那一行人便收了架势,转身朝大门外走去,干脆利落。
鞭炮的烟雾渐散,刚才还喧闹拥挤的婚车旁霎时清出一条路来。天空那细软的雨丝善解人意,悄然收停,只留下一个被洗得清润透亮的世界。
司仪一声清亮:“吉时已到——”所有嘈杂声沉寂,所有目光聚到一处。婚礼最庄严的篇章——拜堂,就在这雨后初霁的澄明中从容登场,溅起一片掌声。
我感觉这“赶喜”的队伍,就像一群闻着喜庆气儿飞奔而来的候鸟,从城市的缝隙或乡野的角落振翅而至,在缭绕的鞭炮声和宾客的喧哗间,敏捷地啄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犒赏,而后毫不留恋地转身,奔赴下一场正在酝酿的欢庆。这红彤彤的、光鲜亮丽的婚礼画卷,好像突然抹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大写意,虽然意外,却又默契。
“赶喜”最重要的是时机,讲究的就是一个“赶”字,主要集中在婚礼那天的几个时间节点。最早出现在新郎接新娘的迎亲之时,在新娘家门外“拦门”道贺,称“赶早喜”。
最关键、最有利的时机,是迎亲队伍接上新娘回到新郎家的村口或门口,赶喜者拦婚车、挡新娘下轿或下车,婚车被团团围住,又说贺喜的话,又表演节目,有时还放鞭炮,将喜庆烘托到极致。此刻,为保新娘顺利娶入门,主家也最大方。
如果没赶上正点,在婚礼仪式开始前,也可以抓住最后的时机巧妙地“闹一闹”。
结婚第二天,因为新娘子已经过了门,大家心情放松、高兴,原本“赶喜”的人,或是迟到了,或是刚得知消息,便把“赶喜”改成“道喜”“拜喜”“赶喜尾巴”,往最好处夸新郎新娘,说一堆吉祥话,也能分享到喜糖、喜烟、喜饭。
俗话说“远亲不如近邻”,原来农家日子清苦,一年到头没多少喜事,谁家孩子当了兵、考上了学,或是家里盖了新屋、杀了年猪, 也有“道喜”“说喜”的。家逢喜事,有人“赶”来,往前凑合,总归是好事。
据史料记载,自晚清至民国时期,我国华北、华东、华中一些农村逐渐出现了比较专业的“喜班子”,以此为生的“赶喜人”开始形成固定的表演模式。他们不仅口齿伶俐、善于即兴编唱吉祥话,更掌握快板、地方戏曲选段等较为复杂的曲艺形式,以此为婚嫁人家“添喜助兴”。主家则依家境厚薄给予适当酬谢,渐成风俗,民间称“赏喜钱”。
新中国成立后,“赶喜”一度被视作封建残余受到批判。婚礼趋于简朴,反对铺张浪费,“新事新办”成为主流,许多传统仪式被取消。尽管“赶喜”活动仍在部分乡村延续,但声势大不如前。
改革开放后,随着商品经济的活跃、人口快速流动、城乡不断融合、传统文化的回归与复兴,“赶喜”习俗也开始复活。尤其在县城与乡村的婚宴场合,常见“赶喜人”骑自行车、摩托车穿梭于各喜主家之间。他们以“赶喜”之名,行讨赏之实,这一行为也逐渐从“同喜共乐”转向少数人谋生的手段,民间对其评价也趋于复杂和多元。
“赶喜”现象的浮沉,恰似一部微缩的中国近现代史。它从弥漫着人情味的传统乡土社会中生根发芽,在时代浪潮的裹挟下,一路蹒跚地跨入我们面前这个流动而陌生的现代社会。
若拨开历史的烟云,这项民俗活动最动人的韧性,正在于它回应了人性深处始终未变的期盼:对吉祥的向往与对喜悦的共鸣。那此起彼伏的祝贺声,形式虽随时代而变,内里跃动的仍是一颗为婚事点亮仪式、增添光彩的朴素初心。
“赶喜”这种传统民俗,至今还热热闹闹地活在民间。谁家办喜事——结婚、做寿、升学、搬家、开张,总有那些能说会唱的“赶喜人”不请自来。他们嘴皮子滑溜,吉祥话一套又一套,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,“凑热闹”“添喜气”,把喜庆气氛烘得足足的。这么一来,户主添了喜气,“赶喜”者得了赏赐,观众添了乐子,大家都高兴,这不正是老百姓最爱看到的热闹场面吗?
“赶喜”鞭炮的硝烟散去,“赶喜”队伍也转身汇入人群,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。刚才那震耳的鞭炮声与喊唱声已然沉寂,我依然穿着盛装站在街口,望着他们消失的街角。那里只留下陌生却温情的背影和满地五彩的纸屑,和一个在我眼中日益寂静却让我无比眷恋的故乡……
2025年10月13日于泉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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