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新宝：用手摸出C919雷达罩

C919 大型客机雷达罩电性能测试

5月5日，首架国产大型客机C919成功首飞，开启了我国民用航空工业发展的新时代。

在C919头部，是飞机的雷达和雷达罩。雷达之于飞机，就是“眼睛”；而雷达罩之于雷达，既是保护罩，也是发挥雷达最大功效的法宝。没有高性能的雷达罩，高性能的雷达也将失去其应有的功效。鲜为人知的是，C919的雷达罩都出自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济南特种结构研究所（以下简称“航空工业特种所”）。

作为C919主要机体供应商，航空工业特种所自2008年开始承担C919大飞机机头雷达罩的研制工作，包揽雷达罩从设计、研发、制造、交付到客户服务的全产业链工作包，并在2015年2月完成雷达罩的首件交付。C919机头雷达罩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，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

张新宝是特种所雷达罩成型班班长，承担着这些雷达罩用预浸布的生产任务。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探访雷达罩生产基地了解到，雷达罩成型所需的预浸布，它们合格与否，张新宝能做到“手上有数”，他的“摸布”绝活难有人匹敌。

张新宝和他的团队，以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，为C919、ARJ21-700新型涡扇支线飞机、AG600大型水陆两栖飞机等民用飞机生产了高标准高性能的雷达罩。

“我摸过的‘布’近五万米，

仪器检测都合格”

雷达罩是用来保护雷达等在恶劣环境下能够正常工作的一种部件。如今，雷达罩已成为飞机、卫星等高科技装备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对于实现雷达的最大探测能力有着重要影响。

张新宝告诉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，雷达罩要求很多，如要有强度，耐高温、耐高寒；飞机上天要尽量减轻重量，雷达罩还要轻便；此外，透电磁波的性能要高。简言之，雷达罩要“轻质高强”。

以C919大型客机为例，其雷达罩采用了多项新材料、新技术和新结构，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，并实现了多项国内第一：第一次在民机雷达罩上采用泡沫夹层结构，电性能更优，使用维护更便捷，使用寿命更长；第一次实现全三维设计制造一体化，真正做到设计、制造同步规划、同步实现，提高了设计和制造的符合性和协调性，降低了研制成本，缩短了研制周期；第一个全状态复材结构取证构型的静强度适航验证试验项目，为适航当局对C919飞机后续复材类适航验证试验的适航审查积累了信心。

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在航空工业特种所采访时了解到，雷达罩并非由金属构成，其主要材料是一张张厚度仅0.2毫米的软“布”，制造时将“布”和其他材料一层层地铺在模具上，经过数十道工序处理，成为雷达罩的坯体。

这种“布”学名称为预浸料或预浸布，是雷达罩成型用到的特殊材料。一般情况下，预浸料是浸渍了专用树脂胶液的特种纤维织物。某些特殊用途预浸料的粘度控制非常关键，仪器设备无法实时在线检测，需要靠手摸才能解决预浸料粘度控制和工艺使用难题。

张新宝的绝招就是摸“布”，“我摸过的布，仪器检测都合格。百分之百合格不敢说，但基本能达到99.999%。”谈及合格率，张新宝言语间透露出满满的自信。

“仪器检测需要时间，这边生产继续进行，万一不合格呢？”面对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的疑问，张新宝“霸气”地答复：“绝对不可能！”据介绍，这些年来，张新宝的手摸“布”近五万米，合格率达到了百分之百。

“每天都练上千次”

2000年，张新宝从空军部队转业进入航空工业特种所。17年来，张新宝专注于预浸料制造和雷达罩成型工作，他掌握的摸“布”绝活成功解决了高精细预浸布合格率低的难题。

在预浸布的生产过程中，任何一道工序上的一丝马虎，都可能影响成品质量。比如，最难的是调纱的张力。张力不均匀，表面不平整、厚度不均匀，加胶时浸不透，材料就废了。一旦作废代价很高。

据介绍，制作雷达罩时，数百张预浸布铺贴在一起，但横向拼接误差和纵向厚度误差都不能超过0.1毫米。这个平常可以忽略不计的数据，却是雷达罩所能承受的最大误差。

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了解到，预浸布制作的胶液粘度等工艺参数均为提前设定。航空工业特种所复合材料二车间主任宋延华说，本来，他们只需要按照技术人员给的工艺参数做出合格的材料就行了，但张新宝精益求精，必须要求预浸布达到最佳状态。而判断是否达到最佳状态依旧要靠用手摸“布”。

摸“布”听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却很难。“如果热处理程度深了，不适于铺贴，甚至报废。程度浅了，不仅不利于铺贴，还将影响产品质量。”张新宝说。

摸“布”的关键在于手指对预浸布的触感。在80℃高温的烘箱内，预浸布加热30分钟后，上面的树脂会形成一条条细密的胶丝，胶丝达到一定粘度后，预浸布必须立刻从烘箱中取出。“拔丝的火候必须精确掌握，否则就是一件失败品，而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巨大的损失。”张新宝用做“拔丝地瓜”的比喻来解释这一工序。

另外，预浸布不能和皮肤直接接触，必须穿戴手套去感触胶的粘度，这也让摸“布”难度陡增。“刚开始摸‘布’时，每天最多都练上千次。80℃的温度，手摸麻了，就把手放在水里降降温。”张新宝说。

经过近10年时间数以千万次的摸“布”，张新宝终于掌握摸“布”诀窍，并总结出了材料制备和使用的四大关键步骤：“盯粘度”、“摸状态”、“严要求”、“细程序”，把用仪器设备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变成了“信手拈来”的绝活。

“尽管设备的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，但雷达罩的产品结构复杂多样，这就决定了它的制造离不开手工。没有机器能够代替工人，只有工人能找到最佳的适合于工艺成型的点。”航空工业特种所党委书记崔岩说，预浸料的性能等可以设计，但质量一致性很难控制，只有依靠过程控制，因此非常需要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，张新宝的摸“布”绝活尤为重要。

“机器可以被摧毁，

可工匠的手艺却能永远传承”

张新宝的摸“布”经验和试验总结，为预浸布的自动化生产提供了海量数据，被编成程序，正在高效地发挥作用，可他还是要求徒弟们掌握预浸布生产的原始工艺。“机器可以被摧毁，可工匠的手艺却能永远传承。”张新宝说。

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了解到，近几年雷达罩成型班招收了不少新鲜力量。这些年轻人有理论知识基础，但缺乏成型工艺的经验。为了能让他们尽快胜任岗位要求，张新宝主动肩负起了技术传承的重任，带领年轻人了解高精细预浸料的制造及使用工艺。

干得好不一定教得好。如何做好传帮带，张新宝下了一番功夫。他认为，一些技术诀窍只靠工艺规程和口头培训，很难使新员工快速掌握技术要领，必须在实践中培训。利用雷达罩整套成型工艺作为平台，结合质量问题的案例，张新宝向年轻人详解各个工艺步骤，手把手教授“绝活”。毫无保留、耐心细致地指导年轻人开展讨论。在他的带领下，班组里一批年轻人快速成长为优秀的技能人员。

从一名退伍军人逐渐成长为拥有“预浸料制造与使用”绝活的专业技师，张新宝在与雷达罩成型结缘的17年岁月里，对雷达罩成型技术了如指掌，经常化解成型过程中的各种难题。在传承经验的基础上，不断改进成型工艺方法，用双手诠释着精益求精、追求完美极致的工匠精神。

2015年，我国提出“中国制造2025”。2017年，“工匠精神”写入政府工作报告。崔岩认为，必须更加注重发挥工匠精神的牵引作用，在员工中弘扬工匠精神，厚植匠心文化。

崔岩认为，先进雷达罩的制造，不但要有领先的设计技术，高精尖的制造设备，多年技术迭代的经验积累，还要有追求卓越的工匠队伍。事实上，越是高科技精密材料，越需要工匠精神。做雷达罩这个产品，世界上哪个国家也解决不了手工的问题。因为它的成型过程不可逆，对工艺技术要求特别高，这就需要精益求精的工匠品质。

在张新宝看来，“工匠精神”就是一丝不苟、精益求精，把一件看似平凡的事情做到完美、极致，使自己手中的产品和工序经得起实践的考验和推敲。“雷达罩生产尤其如此。飞机要上天，不能有一点瑕疵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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