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进入尾声,在这一年里,文学不再是象牙塔里的独舞,而是市井烟火中的千万声部合唱。
当“新大众文艺”成为年度文化关键词,这些来自车间、菜市场、外卖电瓶车和保洁一线的创作者们,用最朴素的笔触,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滚烫诗行。
“沂蒙二姐”吕玉霞:把诗写进泥土里

“麦浪翻滚,是大地的心电图”,这句带着泥土气息的诗,出自素人诗人吕玉霞之手。2025年,她的“乡土诗歌”在网上收获了近千万点赞,没有华丽的辞藻,全是对沂蒙大地的真情实感。
这一年,53岁的吕玉霞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“田埂诗人”。
15岁因家贫辍学入厂,婚后在流水线、黄土地和锅碗瓢盆间辗转三十年,“三年没赶过集”是她对那段岁月最凝重的注脚。
但诗意从未因劳作而枯萎。
2023年春天,帮邻居采摘香椿时,她被眼前山色触动,随手录下一段配诗视频,“这是雪吗?这不是雪,是这老天爷撒的糖霜盐”——这句土味与灵气并存的句子,一周内为她带来十万粉丝。
“青枝绿叶蟠桃香,微风晚霞诗飞扬。”2024年起,她把直播间搬进桃园,将诗意化作助农的吆喝,让家乡的甜美果实翻山越岭,抵达千万家庭的餐桌。
网线连接着泥土,锄头与诗句共舞,坚持与热爱让平凡也绽放光芒。
李晓燕:在货架间弹唱人生

48岁的李晓燕白天守着一家小超市,深夜顾客不多时就抱起吉他直播,沙哑的嗓音唱着《野花》,神似田震的声线让人驻足,网友称她“淄博大燕儿”。
90年代,纺织女工李晓燕用半个月工资买下人生第一把吉他,又在少年宫花120元学了三个月。婚后二十年,吉他锁进衣柜,音乐梦被柴米油盐层层覆盖。
但心里有颗种子,怎么可能不发芽?
2025年,她的热爱真正开出了花。偶像田震带着定制吉他到访,两人在货架间合唱《野花》的画面,让千万网友泪目:原来追星最动人的样子,是彼此以热爱相拥。
李晓燕把新吉他摆在收银台旁。这场相遇之后,淄博市文化馆为她举办了专场音乐分享会,曾经的梦在舞台中央温柔绽放。
热爱无关年龄,平凡人的坚持,本身就是光。
沂蒙农民王秀云:40岁识字,提笔写下山乡巨变

来自临沂沂南县的王秀云,用行动定义了“何时开始都不晚”。40岁那年,她从零开始学习识字,2025年她成了中国作家协会的新会员。
这一切都源于一场跟儿子的“豪赌”“你考上清华,我就当作家”。
2005年,王秀云的第一篇小说《四宝》在《临沂日报》发表。二十多年来,她写出了110多篇长中短篇小说,出版了《到山里拾柴火》《生产队里真快活》等作品集。
最后儿子如愿考上清华研究生,她也成了名副其实的作家。
在中国作协的“欢迎新会员”座谈会上,王秀云作为素人写作者代表发言。她坦诚地说,自己起步时连名词动词都分不清,但“生活给了我那么多的馈赠”,她就把那些“活生生的生活”直接写了出来。
真正打动人心的,永远是那些从生活深处生长出来的故事。
温雄珍:油盐酱醋是生活,炭火上的文字也是生活

(图片来源:广东省作家协会)
东莞企石镇菜市场里,不足10平米的童装店是温雄珍白天的阵地,烧烤店凌晨的烟熏火燎是她另一份生计。每天收工后,她才坐在灯下,把一天的疲惫和感悟都写进诗里。
这一年,只上过小学五年级的她,正式出版了自己的首部诗集《在炭火上安居》——
“冬瓜、豆角、丝瓜、南瓜、花生
挤在一起
现在我把它们搬到纸上
还是那么挤。”
菜市场成为温雄珍的创作源泉,扫地阿姨拧开水瓶的动作里,她看见了“拧得太紧的悲伤”。
诗人欧阳江河称她为“了不起的诗人”,因为“她的文字和生活都在烧烤架上被火烤过。”
在炭火与诗意之间,一个母亲用文字的阴凉抵挡生活的炙热。
王计兵:在风中赶路,在诗里停驻

“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,只有一站和下一站。”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诗句,至今仍在流传,这一年,那些在奔忙中写下的文字,拥有了更多读者。
2025年,王计兵骑着电瓶车参加了央视春晚,诗集《低处飞行》英译版即将走向海外。这位骑行15万公里、写下6000余首诗的“外卖诗人”,仍然在等餐的片刻、路上的风声里,记录着普通人的悲欢。
从2022年《赶时间的人》走红网络,到202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、荣获紫金山文学奖,王计兵始终是那个“边送外卖边写诗”的劳动者。他说:“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。”
当2600万读者为他的诗句停留,最朴素的文字成了最坚固的锚。
陈慧:生活的韧性与清醒,在菜场与书房之间“摆渡”

在宁波余姚的梁弄菜场,陈慧的早晨是从推着杂货车开始的。打火机、马桶刷、红包袋……小推车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,装满了街坊邻居的日常所需。而午后,她回到溪边的家,打开电脑,把菜场的烟火气揉进文字里。
2010年,她花2600元买了一台组装电脑,开始在QQ空间里写下无人问津的日志。这些文字像一层厚厚的茧,包裹并救赎了她。十余年间,她从这种近乎本能的记录中,陆续出版了六部散文集,最新一部《她乡》今年面世。
18年摆摊生涯,6本散文集,这位“菜场作家”用最朴素的笔触,记录着市井人生的酸甜苦辣,她的文字里,始终带着“生菜般爽脆活泛”的烟火气。
菜场与书街之间,只隔着一颗热爱生活的心
保洁员写下8万字“高楼人生”

(图片来源:东莞阳光网)
五十岁的王瑛退休后,为了帮孩子还房贷,应聘成为了一名保洁员。这份工作为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,抹布擦过高楼窗户,也擦亮了她的写作之门。
2025年,《作品》杂志首期以“素人写作”栏目刊发她的8万字非虚构作品《清洁女工笔记》(又名《擦亮高楼》)。
这一年,《擦亮高楼》同温雄珍的诗集《在炭火上安居》一同入选了中国作协的重点扶持项目。
王瑛写道,她不仅写自己的故事,也用手机偷偷记录下身边五六十岁、同样因家庭困境而从事保洁工作的大姐们的故事,“经常写得泪流满面”。在她笔下,“清洁不仅是擦拭灰尘,更是擦拭被忽视的视线”。
当抹布与稿纸相遇,劳动就成了最动人的史诗。
王玉珍:将思念安放在岁月里

唐山70岁的王玉珍奶奶,在平板电脑上为去世十年的老伴写下万字“情书”。
“以前夜里睡得迷迷糊糊,伸手一摸,总有老伴儿在身边。现在每次醒来,只有手机闪着冷光。”这句出自她的《老伴儿的生平》,被00后网友称之为“如雷贯耳的思念”。
王玉珍中专毕业,当过小学教师,做过基层公务员,68岁才提笔写作。她的笔名“我恋禾谷”取自《大秦帝国》的招魂词,寄托着对故乡庄稼和逝去亲人的双重眷恋。
今年10月,这些文字集结成书《我恋禾谷》,作家梁晓声感叹:“我写的是周家,您写的是王家,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《人世间》。”
一位奶奶用唐山话写就的生死离别,让年轻一代读懂了父辈的深情。
杜小锋:单手炒热15亿次播放的“左手厨师长”

在重庆丰都县的小山村里,21岁的杜小锋用一只左手改写了命运的剧本。先天右侧肢体失能,自幼丧父,母亲患病,人生的开端对他而言无疑是困难模式。
但他偏偏要在命运的缺口里凿出光。
灶台成了他的战场,左手握刀的姿势从僵硬到熟练,油盐酱醋在单手操控下调出生活的滋味。2023年,他决定留在家乡拍美食短视频,账号“左手厨师长”注册之初,视频播放量甚至难以破千。
坚持为他带来了回报。如今,他的视频收获了30万粉丝与15亿次播放,他用第一笔收入给母亲的房间装上空调。
2025年4月,杜小锋被聘为“新丰书院·乡村文化运营官”,并荣获“丰都好人”称号。
他用行动证明:哪怕命运只给一只手,也能把日子炒得香喷喷。
赵康:扳手与键盘之间亦有侠气

白天听扳手与金属的碰撞声,夜晚听键盘敲击的节奏声。十五年来,重庆公交车维修工赵康以“欧阳逍遥”为笔名,在车库与书房之间构建着双重人生。
“扳手养活身体,文字滋养灵魂”,赵康初中毕业后学汽修,他把同事、家人写进小说,他笔下的主角都是从底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平凡
当被问及希望百年后留下什么时,他的回答简单而坚定:“凡人亦可比天高。”
一个修理工的“江湖梦”,照见了每个普通人心底的英雄主义。
……
2025年,“新大众文艺”不再是零星个案,而是形成了新的生态。
湖南文艺界通过职称评审、搭建孵化平台等举措,让超过30万名“素人”被推上了文艺的C位;花城出版社与东莞文联推出首批“新大众文艺丛书”,签约100位创作者,中国作协专门为36名素人作家开设研修班;从《作品》杂志开设“素人写作”专栏,到社交平台的“身边写作大赛”,文学期刊与新媒体共同搭起“直通车”;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、北京十月文学月、上海新时代都市文学周,纷纷设立专题讨论;莫言、徐则臣等名家与基层创作者同台对话。
这一年,新大众文艺的脉搏澎湃跳跃。
这些创作者,不约而同地在生活的缝隙里写作——等餐的片刻、收工后的深夜……他们写下的不是宏大叙事,而是菜市场里挤在一起的蔬菜、夜班公交车上的孤灯、高楼玻璃上倒映的晚霞。
这些文字或许笨拙,却带着粗粝的真实;这些作者或许平凡,却让“大众”二字有了温度。正如王计兵所说:“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。”
时代记住了他们的名字,更记住了他们笔下的烟火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