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主播读经典,陪您说晚安。大家好,这里是闪电夜读,我是邹鲁融媒主播张娜,今晚和您分享散文《陡坡》。
我初次见到那个男人,是在三年前。
那时我刚搬到城东的小区,习惯每天清晨出门走上一大圈。我走的那条路较为偏僻,途中还有一段难爬的大陡坡,因此鲜有行人。
就是在这条静寂的路上,几乎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,我却总能遇见一个男人。不同的是,他不是在行走,而是坐在轮椅上。
男人年纪与我相仿,头发已白了大半。起初,轮椅由一位女人推着,看得出那是他的妻子。男人斜靠在轮椅上,低垂着头,嘴歪斜得厉害;女人手里总攥着纸巾,不时为他擦去嘴角流出的涎水。我偶尔听见两人争执:男人发急,口齿含混地嘶吼;女人便停下轮椅,蹲在路边抹泪,小声啜泣。每逢这时,我都是快步走开——这般情景,谁都不愿被外人撞见。
没过多少时日,只见男人撇开了女人,自己在转动着轮椅缓缓前行。女人远远跟在后面,满眼都是不安。她有时打电话,隐约听到的都是“孩子呀,高考”之类的话。男人发现尾随的女人,便会厉声喝道:“不用你管!走开!孩子上学都没人管了!快回去!”
女人后来果真不再跟了。路上便只有男人孤独地行进。可一到陡坡之下,他就等于到了终点——单凭臂力,他实在是无法让轮椅上去的。而坡顶之上,还有很长一段路可以走。男人停在陡坡下,并不急于折返,常常静静坐着,出神地望着对面的沙石崖。
那粗粝的沙石崖并无特别之处,如果细细看一下,上面只不过长着一棵山枣树,又小又细,还歪歪扭扭的。
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发呆,后来才发现,他的目光总落在那棵山枣树上。沙石崖无土无水,瘠薄得连草都不长;而那棵树仿佛抓着空气活着,硬硬地在缝隙里扎下了根,把生长的轨迹拧成了曲尺形。男人望着小树时,眼神格外复杂:像在确认一份陪伴,又像在照见同样身不由己的自己。
时间长了,我们便熟悉了。但碰面时也仅挥下手打个招呼而已。他大概嫌自己说起话来太费劲,所以保持了沉默,我也不好多言——有些路,终究只能自己走。

大约半年后,男人不再坐轮椅了,开始拄着单拐练习行走。他右腿无力,全靠拐杖支撑才能勉强向前甩动。那算不上行走,更像是机械地挪移。我走一个来回,他往往只挪出短短的一段路。我有时想劝他一句“别太逼自己了”,可他的倔强劲儿,又让我把话咽了回去。
看来他得的是脑梗后遗症,这种病需要打持久战的。如此高强度的锻炼,按常理来说效果十分有限,可他仍在强迫自己。每次从他身旁走过,我既为他有些揪心,又期盼他能好起来。
春暖又冬寒,草青复草黄。我们依旧不期而遇,男人的状态有了一点好转。拐杖用得愈发稳当,右腿不再是生硬地甩动,已能轻轻点地,尽管还是那么孱弱。他与我之间的距离也在缩短。我甚至在陡坡下见过他:他试探着向上走,可刚迈上几步,便摇摇晃晃,险些跌倒,只得退回来。
但他还是摔倒了,手掌擦破了一块皮。那次是我返程时在陡坡的中间遇见的。我上前要扶他,他轻轻摆了摆手,只示意我帮他捡回滚到坡底的拐杖。
从那以后我们再相遇,已是在陡坡之上。只不过他的拐杖上系了一根细绳,另一头拴在他的手腕上。
可是能够爬上陡坡的男人,渐渐不再出现,最后竟完全消失了。那条路上,日复一日,只剩下了我一个。走着走着,我会不由自主想起他。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今年春节后的一个晚上,朋友约我到城郊一家烧烤店小聚。朋友说,这家小店以前开得很好,不知为何突然关了,前些时候才重新开张。朋友还特意提到,店主的两个孩子都是学霸——大的已经读博,小的去年刚考上名牌大学。那个戴着眼镜打杂的,就是他放假在家的孩子。
烧烤店里已满客了,店主也忙个不停,他戴着口罩,端着烤串送往各桌。我发现店主走路跛得厉害。那身影,我看着格外熟悉。
当店主来到我们桌前,我们四目相对,他怔了一下,接着摘下口罩,上前一步,紧紧握住了我的手——他正是那位消失已久的男人;而灶台边低头忙碌着的女人,就是他的妻子了。
店主的嘴还没完全恢复,但比原来利索多了。
那晚,我们聊着,谈兴比夜色还浓。我说,肯定是家庭的责任支撑着他走到了今天。
听到这里,男人沉默了一下,重重地说:“是,也不全是。我那时觉得自己彻底废了,成了家里的累赘。直到看到那棵树——陡坡旁的山枣树。”
他没有再多解释。在别人无视的地方,他却找到了走下去的理由。
作者简介:邹城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孟栋
主播简介:

张娜,邹城市融媒体中心《悦读邹城》栏目主持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