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鲁网·闪电新闻9月16日讯 重庆虎峰山,山风掠过村庄院落,一栋民房前,电锯嗡嗡作响。
随着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,一块厚重粗壮的原木在邓坤手中,一点点显露出眉眼、皱纹与神态,一位活生生的乡村老人的模样,便从木头里慢慢被“挖”了出来。

看到成品,网友才惊觉:“还以为旁边的人是站在那儿凑热闹的,原来是模特!”


这就是邓坤“木雕速写”的特点——松弛,朴素,真实。眼里看到的是近处的生活,手中雕出的是熟悉的村民。
「 “反叛”人生 」
出生于1993年的邓坤,是云南昭通人,本科和硕士均就读于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。不想上班打卡的他,从来没想过找工作,还没毕业就上了山,把工作室安在村子里,靠手艺维持生计。他没有城市打工人的焦虑,“没有收入的话,去帮人做点泥塑、接点墙绘,随便干点什么都能吃饱饭,哪怕跑外卖维持一下,但你知道那只是暂时的。”
邓坤身上确有艺术家的锋锐。在许多访谈中,他面对镜头都是毫无藻饰地率性且坦诚,那是一种长期由乡野浸润出来的不拘一格的气质。这也跟他的“木雕速写”相辅相成:寥寥几下,大刀阔斧地锯、砍、削,人物特征便被生动利落地概括了出来。不追求面面俱到的精致,粗粝狂放的木质感,反而恰到好处地衬出乡土人物张扬的生命力。一件人物作品,往往一天就能完成。

手起锯落,看似随性洒脱,邓坤在创作时却时刻紧绷着一根弦。给他当模特的村民还算轻松,站几分钟就会休息一下,然而再重新摆好姿势,角度、衣纹等细节就全变了。所以邓坤没法照抄,得把人物形象高度提炼出来,一边下锯一边计算,对体力和脑力都是考验。即使手熟如他,受伤和失败也是常有的事。
「 生活在近处 」
从一开始,邓坤就对自己的创作方向非常坚定:“最好的题材,永远在生活里,在山野间,在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烟火中……我拉响油锯,试图记住这眼前的时光。”
最初,他雕刻的是村里的荷花、母鸡、大鹅、黑猫、牛羊,看见什么就创作什么。后来慢慢觉得,村民才是最值得被雕刻的,于是通过房东向周边发起邀约,当一天模特一百多块钱,把他们脸上岁月的风霜、压弯佝偻脊背的辛劳、眉眼间土地馈赠的淳朴,一一定格在木头上。

越来越多村民愿意走进邓坤的小院。创作木雕作品的时候,孩子们就在旁边追逐玩闹,邻里街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,老人们站在雕像旁,笑着打量木头复刻出来的自己,有时还互相打趣,让山村多了一份独有的热闹与温情。
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邓坤与村民们越来越熟悉,每个人的面孔、性格、外号,都了然于心。即使他在一次采访中说,不想做重复的人,可遇到形象感好的村民,也会忍不住请对方多来当几次模特,直至对方拒绝为止。
邓坤常说的一句话是,如果总追求远处,这山望着那山高,即使去到了远处,那远处也变成了近处。所以他始终相信,脚踏实地、关注当下,从身边的人和花草树木中,寻找对生活的感受。
「 艺术面前,人人平等 」
如今,邓坤刻画乡村普通人的木雕作品,每件已经价值上万元。在他眼里,人不分高低贵贱,只有生命力的区别,即使明星站在他面前,也只是个普通人。他的执念,不是做“农村人”,而是做“一切美的东西”。
邓坤的工作室叫“斫木”。这个名字来源于《庄子·徐无鬼》,讲的是匠石挥斧,运斤成风,削去郢人鼻尖白粉而鼻子毫发无伤的故事。匠石的纯熟、庄子的逍遥,共同构成了邓坤对艺术之美的体验。

邓坤自小从大山走出,对乡土有着与生俱来的共情。村民一张张鲜活的面孔,仿佛就是自己家中的长辈。艺术未必高居庙堂,山野烟火和普通人的悲欢岁月,同样值得被好好记录、被郑重对待。他的作品如今被各地藏家竞相购买,也恰恰说明,他戳中了人们心底共通的乡愁。
创作之外,邓坤的生活也很简单。从2019年开始,就以10年为期租下了虎峰山的房子,一年租金23800元,跟女朋友两个人过着你劈柴我烧火的日子,春夏种点辣椒玉米,冬天就种青菜萝卜。他们把自己的初心扎根在这里,也在纷飞的木屑间,存储下这里流逝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