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主播读经典,陪您说晚安。大家好,这里是闪电夜读,今晚与您分享作者华章的《牛背霜年》。
江淮丘陵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早,九月份,整个山坡上的荒草和错落有致的梯田就已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包围。一回到老家,我就经常一个人站在田埂上,望着远方连绵不断的大别山余脉,风吹过枯黄的茅草(学名为芭茅),草叶轻拂过我的脚踝,仿佛看到两头牛慢慢地向雾中走去,牛背上坐着年幼的我,旁边走着高大清瘦微微佝偻的爷爷。一九八七年九月,爷爷走了,算到今年,已是三十九个年头。当时我在军校里,一封家书送到手边来,寥寥数语,训练场上的哨声、整齐的队伍、教室里的灯光都变得模糊不清了,不断回想小时候跟爷爷一起放牛的画面。随着时间推移,田埂变宽了,老稻田变成了旱地,当年的老水牛也成了泥土中的尘土,但是放牛这些琐碎的事情并没有被时间冲淡,在记忆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。

爷爷去世的时候六十九岁,前面几十年的生活很辛苦,留下一身病,最难缠的就是肺结核。七八十年代的医疗条件比较差,这样的病很难治愈,整天咳嗽气喘。那时是大集体,生产队考虑到他身体虚弱,给他安排了全队最轻松的活计——负责看管队里的两头水牛。这些水牛都是生产队赖以生存的家底,春天犁水田、秋天耙旱地,一年四季所有的农活都依靠它们来完成,不能有任何懈怠。放牛不需要下田弯腰插秧、挑担送粮,只需要每天赶牛上山、沿着田埂找草就可以了,这个活也正好适合爷爷干。那时候我还小,家里大人都下地干活,没有人照顾我,爷爷就把我带在身边放牛,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子,在江淮丘陵田野之间,在春夏秋冬四季里,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样的场景。

江淮之间没有高耸入云的山峰和险峻的峭壁,只有起伏的丘陵和平缓的小岗地,一层层的梯田顺着丘陵次第铺陈,田埂上生长着狗尾草、马兰头、茅草等植物,沟渠边长满了肥嫩的浮萍和水稗。天刚亮一点的时候,爷爷就带上一罐凉白开、手里拿着两根粗竹鞭子,牵着我的手,慢慢向村外走。他因为咳嗽气喘,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,弯腰咳嗽几下后,胸口发出沉闷的声音,有时在嘴角处擦拭时,还能看到淡薄的血丝,但他从不会当着我的面流露出痛苦的样子,还会轻轻拍拍我的脑袋说:“慢点走,不要着急啊,牛吃草是不会着急的,人赶路也一样。”

两根竹鞭削得很光滑,并没有尖锐的竹刺,鞭梢只系了一小截麻线,爷爷很少真的去抽打牛身,大多数时候只是在空中挥一挥,低声吆喝,便让贪嘴乱跑的牛安分下来。两头水牛一前一后跟着走,蹄子踩在湿润的土地上,留下一圈圈湿漉漉的脚印,露水打湿牛腹绒毛,走一路,滴一路细碎的水珠。因为我比较矮小,爷爷就把一条细麻绳递给我,让我牵着一头温顺的老水牛,他自己负责一头年轻犟牛。牛绳是系在牛鼻环上的,牛鼻环是用老木头雕琢而成的,被牛鼻长期磨得非常光滑,老水牛很有耐性地慢慢前进着,它的脑袋很大,一直低着头让我拉着走,不会向前猛冲。
大集体放牛是有讲究的,并不是让牛随便去吃田里的青苗,只能在田埂上、荒坡上、河滩边寻找野草。江淮地区田埂大都很窄很长,爷爷常说牛喜欢吃田埂上的野嫩草,可以暖胃、不积食。每天放牛的时候,除了找嫩草之外,我总是忍不住要站起来去追蝴蝶、捉蚂蚱,一会儿工夫,牛就沿着田埂溜到了秧田边上,低下头去啃嫩绿的稻秧。爷爷看到禾苗摇晃,并没有责备我,而是慢慢走近来,在牛头上用竹鞭轻敲了一下,低声说道:“庄稼是全队人的口粮,一口秧苗都糟蹋不得,做人做事,都不能贪旁人的东西。”
我那时不懂得太深的道理,只牢牢记住了不能让牛吃田里的庄稼。不能玩心太大,时不时抬眼盯着两头水牛,一看到它们走近稻田就赶紧抓紧手中的牛绳,用力向后拉。老水牛通人性,被我一拉就转过身去回到荒埂上去了,另外一头牛调皮,总是梗着脖子不肯动弹,要等爷爷上前抓住它的牛鼻环扭一下,才会乖乖地跟上。
作者简介:

龚关,笔名华章。1966年10月生,安徽霍邱人。机关工作人员。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诗歌学会、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先后在《解放军报》《芒种》《诗歌月刊》《黄河》《边疆文学》《海燕》等多家报刊发表诗歌、散文及小说,著有诗集《点燃激情》等。
文章来源:
中国作家网“本周之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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